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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大集体年代,我家人口多,劳力少,挣的工分买不回全家人的口粮。我家是个典型的透支户。每到生产队分发口粮时,不是借钱补交透支款,就是找进钱大户垫付粮款。家庭透支问题,迟早都得解决。生产队也算开恩,照顾我家放一头牛,可以挣得半个劳力的标准工。父母听到这个消息,当然喜不自禁。立即把我们兄妹召集起来征求意见。母亲问:“队里照顾我家放一头牛,你们谁愿意牵这牛鼻索?”母亲的问话刚落音,只见八岁的妹妹自告奋勇地站出来,响亮地回答:“我愿意!”母亲假装生气地说:“傻丫头,念书不好,为啥要去放牛?”妹妹把嘴一噘说:“这不明摆着呗!哥哥比我大,照理说他应该去放牛,挣工分为家里减轻负担,可他是个男孩子,应该读书,长大后可以干大事。我是女孩子,不读书没有多大关系,长大后,大不了围着锅台转。”母亲见她小小年纪,就这么懂事,一张口就能说出大人话,十分感动。把她拉到身边,搂进怀里,亲了又亲:“我的小棉袄,你真懂事,小小年纪说话就这样暖心!娘真没少疼你!”母亲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。
父亲把牛从队里牵回家,大家一看,这是一头大牯牛,名叫“独角龙”,很凶很野,喜欢打架斗角,是出名的害牛,一只角就是斗角折断的。父亲把牛索交到小妹手里,见她有些害怕的样子,便鼓励她说:“别看牠是个庞然大物,乍看很吓人,只要把牛鼻索抓住,牠也会乖乖听话的。你不能怕它,你越怕,它越欺你!平时你要骑它,叫它低头,你踩着牛角爬上牛背。其实牛再大也会怕人,它的一双大眼睛就是两个放大镜,再小的人到它眼里都是丈二金刚。”妹妹根据父亲的指点,试着爬上牛背,端坐在牛背上,像个小骑兵,觉得挺有趣,不禁开心地笑起来。
从此,妹妹跟着队里的一班牧童,骑着牛到野外去放,唱着“放牛谣”,“小小牛角赛罗圈,放牛的小伙真可怜。晴天没有热饭吃,雨天没有干衣穿。”妹妹放牛很用心,很负责。热天蚊虫叮咬,她砍辣蓼烧烟驱蚊,让牛睡个安稳觉。有时牛身上泥巴脏了,她用刷子刷洗干净,让牛身体清清爽爽。农忙时,她就割青草喂牛。农闲时,牛被赶到大湖中去放。有些放牛娃,在湖边没事干,就喜欢摘人家的朱黄豆烧着吃,邀小妹参加,小妹就是不干。她说:“我们放牛娃,就要守规矩,不能毁坏农民的庄稼。”有的放牛娃见山芋就扒,见萝卜就拔,小妹从来不伸手,她牢记母亲的教导:“不能毁坏青苗,不能糟蹋庄稼,不能乱摘人家的瓜果。别偷人家的鸡蛋,一个鸡蛋吃不饱,一个名声坏到老。”队里的人,无论大人小孩,都夸妹妹守规矩正派,是个有出息的丫头。
有一年春二月,春耕还未开始,小妹和队里的放牛娃一道,把牛赶到一个大山洼里去放。山洼里嫩草茂盛,妹妹见牛低头吃草,就跑到一所小学教室的窗户边去看老师讲课。教室里坐满了学生,老师正在教学一首古诗。这首诗是明朝大诗人于谦的《石灰吟》。老师讲解后,带领学生齐读。声音整齐,悦耳动听,她也跟着小声读,几乎入了迷。她正背得高兴的时候,突然一个牧童慌里慌张地跑来,喊着小妹的名字:“兰妹子,你的独角龙吃了人家地里的麦苗,被人家牵走了!”她听了,就去讨牛。那家人高低不肯,要她赔小麦一斗,才肯放。她哪里有麦子赔,急得大哭。这时有一位长着长胡须的老爷爷,见她哭得很伤心,就走过来问:“你这丫头,不专心放牛,扒学生窗户看学生读书。牛吃了麦苗,看你怎么赔得起?”
“教室里老师讲课,我听得入了迷。请放过这一回,下次不会再犯了!”
“小丫头,这么爱读书,你可听出什么名堂?你讲给我听听,讲得对,我就还你牛!”
“真的吗?”
“当然是真的!我一个大老爷子还跟你开玩笑?”小妹听了,对老爷爷说:“老师正在教一首古诗,叫《石灰吟》。”老人听了很高兴,“那好,你只要把这首诗背二句给我听听,背对了,我马上放牛!”
“好!″小妹在心里默念一遍,就大声念出来:“千锤万凿出深山,烈火焚烧若等闲。粉身碎骨浑不怕,只留清白在人间。”老人一边听,一边捋着胡须,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,连声夸赞,“不错!不错!一字不差,背的全对!”老人听后,转身对院子里的儿子大声喊道:“快把牛牵来!还给人家!”“为啥还牛?”“我叫你还,你就还!啰嗦什么!”老人的儿子把牛牵来了,递到小妹手里。小妹接过牛绳,趴在地上,对老人连磕三个板头:“谢谢老爷爷!谢谢老爷爷!”老人立即扶起她,“多聪明的孩子呀!你应该读书,放牛太可惜了!”
说这话的老人叫徐国昌,是县政协委员。他觉得放牛的儿童中,高智商的不少。他受了小妹背诗的启发,草拟了一份《由背诗牧童所想到的》建议提案,迅速送交县政府,要求县政府在各村兴办牧童学校或牧童班。老人在提案中,阐述了创办牧童学校的重大意义。在学文化,长知识,杜绝新文盲的同时,对提高牧童的思想素质,遵纪守规,不损坏庄稼,从小养成良好习惯也有很大好处。县政府认为徐老的提案中肯及时,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,便号召各自然村开办牧童学校。这一新生事物的出现,立即得到广大村民的欢迎和支持,牧童学校,牧童班像雨后春笋,纷纷破土而出。广大牧童在教师的带领下放牛识字,都欢天喜地,感到无比幸福。我家小妹学习兴趣异常高涨。她向牧童老师建议,改写了《放牛谣》。教师问她为啥要改写,她说:“旧《放牛谣》中说放牛小伙真可怜,那是旧社会,贫苦人家的孩子帮地主富农家放牛,是有钱人家的小奴隶。现在的牧童为广大村民放牛,非常快乐自由,一点也不痛苦。”于是她在老师背着的小黑板上,歪歪扭扭地写上:弯弯牛角赛罗圈,牧童心里像蜜甜。坐在牛背学文化,长大为国作贡献。老师一下惊呆了,为她竖起大拇指,夸奖她说:“改得好!改得好!请你带大家学唱新《放牛谣》。”从此以后,在有牧童出没的草地上,新的《放牛谣》随风飘扬,唱出了牧童的志气和理想。
别看放牛是轻巧事,并非一帆风顺,有时也会遇到难解的棘手问题。六八年正月,六宵节过后,光进队正在开工建造大礼堂。五个砖工,十几个下手,和泥搭跳,忙前忙后,将大礼堂墙壁砌成二米高,正要架梁。就在这时候,突然小妹放的独角龙牛鼻索散了,在和一头大牯牛打架斗角。两牛互相抵角,斗成一团,从栏里斗到栏外,把牛栏的墙壁抵塌了一方。两牛继续厮斗,绞成一团,“哗啦啦″,有一座厕所被推倒了。眼看就要逼近大礼堂的施工区,若不早点驱散,二米高的新砌的砖墙就会轰然倒塌,情况十分危急!虽然观看的村民很多,没有一个人敢近前,生怕被疯牛踩死。有人扔石头,有人抛沙土,一点用处也没有。牧童老师挑来两桶水,向牛头疯狂浇水,两个牛搧搧耳朵,反而越斗越猛。眼睛瞪得血红,尾巴撅得老高。眼看就要接近大礼堂墙壁,怎么办?有力使不上,村民面面相觑,手足无措。队长没法,扛来一杆长竹篙子,三个强劳力帮忙,狠劲地向牛头打去。啪啪啪,竹篙开裂,两牛毫不理踩。“快把兰妹找来!″队长叫人喊来小妹。她也不敢近前,站在远处,呼唤了一阵,也不顶用。“噼噼啪啪”,这时远处传来祭祖的鞭炮声,小妹听了,飞快地跑到小卖部里,买来两串鞭炮,系在竹杆顶端,叫人点燃引线。鞭炮在牛头上激烈地炸开了。‘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,″两牛突然受到惊吓,各自奔逃。两牛斗角解开了,大豪都松了一口气,高兴地笑起来。独角龙冲塌牛栏墙壁,踩烂人家的厕所,队长不仅没追究责任,反而给小妹加记十个工分,作为奖励。他高兴地逢人便说:“兰妹这丫头,是前朝孔明转世投胎。我先进队有这丫头,是老天赐给我们的福气!”
小妹从六七年接手放牛,到七二年为止,整整放了六年,由天真的小丫头长成了漂亮的小姑娘。父母亲见孩子大了,不适合放牛了,决定辞去这份差事。这年二月二龙抬头,正是小妹的生日。母亲为了奖励小妹这六年的辛勤付出,特地卖掉头上的银朁子,买回一个生日蛋糕。小妹把牛绳交到队里,抚摸着独角龙,久久不愿离去。母亲把十三支蜡烛插在蛋糕上,给小妹戴上生日礼冠,点亮蜡烛,在欢乐的“祝你生日快乐"的歌声中,让小妹闭上眼睛许愿吹蜡烛。小妹俯下身子,一支气吹灭十三支蜡烛,大家都为她鼓掌。母亲把蛋糕切成七块,我们每人一块。正要吃时,一个牧童风风火火地跑来,在门外就大声叫喊:“兰妹小姐姐在家吗?”妹妹迎上去问:“什么事,这么急呀?”“小姐姐,我家牛瘫在地上,爬不起来,好像要死了。″牧童边说边抹着眼泪。我叫他去找牧童老师,他说老师前天就到县里学习去了。我叫他找队长,快请兽医来瞧病。他说队长打过电话了,兽医生病住院去了。队长叫我来请小姐姐去看看。“好!”小妹取下生日礼冠,飞快地来到瘫牛边。她仔细一看,瘫在地上的老牛,喘气十分困难,牛肚子鼓得老高。两只大眼睛瞪得像灯笼。小妹对队长说:“这牛发了青草气!气胀了牛肚子,肚里气血停滞,不能循环,若不及早帮牠散气,牛就会活活胀死!”小妹说,“我听老兽医讲课,牛发青草气,要用干稻草拍打牛肚子散气。队长快去找干稻草。”队长马上抱来两大捆干稻草。小妹说,再找三个壮劳力,轮流拍打牛肚子。三个壮劳力来了,袖子一捋,各拿一把稻草在手,嘭嘭地向牛肚子打去。第一个打累了,第二个接着打。第二个打累了,第三个接着打。两大捆干稻草打光了,也不见效果。有一个劳力揩着脸上的热汗,灰心丧气地说:“这牛死定了。都回去准备炭炉子,准备烧牛肉下酒吧!”他的话还未落音,牛肚子里发出一声怪叫。小妹高兴地跳起来,说:“有救了!趁热打铁,再打别松手!”三人又开始打,一圈没打过来,只见老牛两前蹄一伸,突然爬了起来。小妹见牛翘尾巴,便叫大家散开,牛要拉屎。她的话未落音,牛“叭叭″放了几声响屁,紧接着,稀牛粪从肛门里喷射出来,撒了一地。小妹妹松了口气,上前拍拍牛背,对队长说:“牛肚子胀气消了,大家都回去吃早饭吧!”
小妹治好了牛胀气,回到家里,洗手吃蛋糕。这时全日制学校的周清源校长,家访路过,走了进来,一进门就说:“兰妹子,恭喜你牧童学校毕业,请你上我们全日制学校,走去就上三年级,学杂费全免,书包我都给你买好了。”我们听了,都为小妹高兴。这时牧童老师从县里学习回来,没到家,就赶来我家。大声地说:“兰妹子,你从牧童学校毕业,还没写论文哩!”小妹幽默风趣地说:“我写了,刚才完稿,论文的题目就是《干稻草巧治牛胀气》。”她的恢谐的回答,引发了大家欢快的笑声。正当大家坐定吃蛋糕时,牧童学校的学生一窝蜂地拥来,有的买了生日礼物,有的捧着鲜花。“我们都以为你晚上过生日,来迟了!″我妈是准备晚上给我过生日,我是早晨日出卯时出世的,我要早上过。″这时牧童老师叫牧童站在一排,对小妹敬礼,老师高喊:“祝兰妹同学旭日东升,前途无量!”牧童们齐声高喊,房子里被欢乐的笑语充塞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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